■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张一鸣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是百年变局的关键变量，科技创新正在成为大国博弈角逐的主战场，重塑各国经济竞争力消长和全球竞争格局。如何看“十四五”时期我国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的进展？“十五五”时期，如何进一步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产业创新发展的方向是什么？就上述问题，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日前专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王一鸣。

　　中国经济时报：如何看“十四五”时期我国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的进展？

　　王一鸣：“十四五”时期，我国科技创新能力大幅提升。2025年，全社会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投入超3.9万亿元，研发投入强度达到2.8%，首次超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平均水平。2025年有2个具有标志意义的进展：国家综合创新能力排名由2020年的第14位提升至2025年的第10位。从创新集群排名看，深圳—香港—广州位居全球首位，北京排名第4位，上海—苏州位列第6位。《自然指数2025科研领导者榜单》显示，中国继续保持世界第1位，反映中国基础研究科研产出的快速增长。这些进展为我国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

　　科技创新能力大幅提升带动产业竞争力明显增强。人工智能等赋能千行百业，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加速应用推广，累计建成3.5万余家基础级、8200余家先进级、500余家卓越级智能工厂，培育15家领航级智能工厂，工业机器人新增装机量占全球比重超过50%。中国“灯塔工厂”数量居全球第一位，占比超40%；集成电路、工业母机、医疗装备等重点产业链取得了一批标志性成果。

　　中国产业竞争力提升源于低成本优势向综合竞争优势转换。随着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产业链优势、丰富人才资源优势、数字经济和新能源优势等逐步形成，并转化为新的综合竞争优势，推动中国经济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传统的低成本优势是可以被替代的，但综合竞争优势很难被替代。

　　中国经济时报：综合竞争优势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王一鸣：综合竞争优势是多方面优势的综合集成，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超大规模市场带来的不仅是体量，更体现为超大规模经济效应。超大规模市场可以摊薄制造业的研发、投资、物流、营销、采购等成本，由此形成的综合成本优势可以转化为最终产品竞争优势。

　　二是完整产业链优势。中国已经建成规模庞大、配套齐全的产业体系，是世界上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目录中所有工业门类的国家。在这一体系内，几乎所有配套件都能找到，原料能够被最大化利用。完备的产业体系不仅体现为范围经济优势，还能形成丰富应用场景，促进创新成果市场化和迭代升级，支撑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

　　三是丰富人才资源优势。我国高等教育规模不断扩大，有2.5亿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增加到11.3年。每年理工科毕业生超过发达国家理工科毕业生总和。人力资本条件不断改善正在成为我国发展新质生产力最具主动性的因素。

　　四是数字经济优势。我国新增工业机器人装机量占全球一半以上，5G通信基站数量全球第一，目前正在推进“5G+”应用并着手6G通信布局。

　　五是新能源优势。我国持续打破光伏晶硅电池效率的世界纪录，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占比达60%，新能源发电量增量占全国新增发电量近50%。这一优势为人工智能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

　　中国经济时报：“十五五”时期，如何进一步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王一鸣：产业发展从根本上有赖于科技创新。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强化科学研究、技术开发原始创新导向，优化有利于原创性、颠覆性创新的环境，产出更多标志性原创成果”。实现这个目标，我认为，要推进三个转变，那就是，从“跟跑”转向更多领域“并跑”“领跑”、从终端产品创新转向关键核心技术突破、从集成创新转向原始创新。

　　“十五五”时期，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重点要解决“一硬一软”问题。在“硬”的层面，要布局一批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加大应用场景建设和开放力度；在“软”的层面，要建设市场化的科技服务和技术交易体系，支持高校和科研院所建立专业化、市场化技术转移机构，加强技术经理人等科技成果转化人员队伍建设，形成支持科技成果转化的良好生态环境，让更多科技成果尽快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从根本上要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支持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承担更多国家科技攻关任务，鼓励企业加大基础研究投入，提高企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和科技型中小企业发展。

　　科技创新和产业发展都离不开现代金融尤其是资本市场的支持。要加快构建与科技创新、产业创新相适应的金融体系，突破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深度融合的堵点和断点，促进科技同产业对接、资金同需求对接，推动“科技—产业—金融”良性循环。拓展银行业金融机构支持科技创新的空间，探索信贷融资支持科技创新的新模式；鼓励发展创业投资、股权投资和天使投资基金，满足处于不同生命周期科技企业的资金需求，支持长期资本、耐心资本、战略资本更多地投向科技创新，提高金融支持科技创新的广度、深度和精度，形成全方位、多层次科技金融服务体系。

　　中国经济时报：“十五五”时期，产业创新发展的方向是什么？

　　王一鸣：“十五五”时期，产业创新发展的基本方向是高端化、智能化、融合化、绿色化。

　　第一，高端化。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实现高端化的关键在于提升产业科技含量。要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聚焦基础零部件、基础元器件、基础材料、基础软件、基础工艺和产业技术基础等薄弱环节，推进产业基础高级化。实施重大技术装备攻关工程，突破一批标志性重大技术装备。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

　　第二，智能化。推动形成智能制造生产方式。实现智能化是适应新科技革命的必然选择。要加快智能技术与产业发展深度融合，推动人工智能赋能产业转型升级，促进企业“智改数转网联”改造。以智能制造为主攻方向，推动智能制造单元、智能产线、智能车间、智能工厂建设，实现全要素全环节动态感知、互联互通、数据集成和智能控制，推动“中国制造”迈向“中国智造”。

　　第三，绿色化。加快构建绿色制造体系。加快推进节能减排改造，提高产业资源综合利用效率和清洁生产水平，建立健全碳排放统计核算体系。完善高耗能、高排放、低水平企业监管制度，依法依规淘汰落后产能。建设绿色工厂和绿色供应链，探索建立“近零排放”工业园区，积极培育绿色服务机构，构建绿色制造体系。

　　第四，融合化。发展服务型制造。我国制造业以生产型制造为主，产业链条短，产品差异化不足，增值能力不强。要促进传统制造模式加快向“产品+服务”“制造+服务”等模式转型，推动发展服务型制造，推进研发服务、工业设计、检验检测、现代物流等生产性服务向专业化、高端化延伸，增强对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支撑水平。鼓励传统制造企业与上下游服务商深度合作，通过资源共享与数据互通，形成全生命周期的生产服务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