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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帮不了计划经济的忙,却更会成全市场经济
作者:盛洪    单位: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    发布:2017-08-30    阅读:850次   

关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能否支持计划经济”这个题目,可以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来讨论。

我先下一个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在网络经济意义上的定义。计划经济就是,有一个网络上很多节点,要求一个中心来控制所有节点的行为。市场经济是说所有节点都是自己决定自己的行为。这是最简单的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定义。

首先我想从计算能力方面进行讨论,当然比较技术性。虽然阿尔法围棋取得了胜利,但是大家知道阿尔法围棋面对的问题是简单问题,19乘19是361个格,黑白两个状态。围棋与现实经济体相比,现实经济体是复杂得多的。你要决定应该生产什么,有多少人生产,为多少人生产,在什么时候提供,在什么地点提供,提供什么样的产品的问题。这需要解一个非常庞大的联立方程。你要解多少变量,就要多少个联立方程。

以中国为例,简化地去考虑,假定有13亿人,同时是生产者和消费者;任何一个生产者都可能为任何一个消费者提供产品或服务,所以13亿的两两组合数是8.45e+17;又假定有10万种产品或服务,则有8.45e+22种可能性;假定是365天,有2862个县级行政单位,则有8.827e+28种可能性。这大概是8.8乘以1028。现在最快的计算速度(大约是每秒93.01e+15次)还远远够不上,你要计算这样简单的东西要很多年,况且计算是要实时的。这是很简单的一个计算能力的判断。

假设一个中心要控制所有节点的行为,虽然人工智能有巨大的计算能力,不仅实际上现在达不到,而且我现在想强调的是没有必要。因为有市场经济这样一种解决方式,其中所有节点都在自己做出决定,我生产多少,消费多少,在哪个时间地点消费,消费什么产品,消费多少产品。每一个节点,代表每一个个人只需要做一道四则运算,非常简单。所有两两人之间来解这一道题,不需要13亿人共同来做。经济学说的是局部均衡,任何两个人放在一起只要有一个数碰对了,这个题就解了,这个数就是价格,就价格达成了一致,交易就达成了。所有分散的个人,就是这样去解决四则运算,达成了千千万万个交易,就解决了整个社会的生产什么,生产多少,为谁生产,消费什么,什么时间地点消费的问题,这个社会非常复杂的问题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

当然我还强调一点,比这还复杂的事市场也能解。我刚才只是讲简化的静态的经济体系。事实上我们还要考虑全世界,考虑创新,考虑未来,这是市场经济可以轻易解决的。换句话说,人类不会做那样的傻事,即如果能简单地解四则运算,为什么要解那样庞大的联立方程?如果这个杯子用1元就能买,我为什么要花1万元去买,虽然我也买得起?人类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这样,有能力解决非常复杂的问题,但如果能够将问题简化,很简单地去解决,为什么要采取复杂解法呢?

进一步是哲学层次的问题。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解决复杂系统问题的。实际上这个世界本身很复杂,到现在为止人类的成功都是在简单系统上的成功,不是复杂系统上的成功,复杂系统上没有成功。我们搞了一个宇宙飞船,从地球飞到太阳系某一个地方,这是在简单系统中的成功,不是在复杂系统中的成功。复杂系统比如经济系统,就要采取简单解决方法,一个重要的方法,叫作“个体自治”。一个网络中如果节点不断增加,复杂度也会增加,超过某一点,网络本身带来的网络经济性,已经不能够抵偿这个网络本身的复杂度带来的成本。这时候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叫作“让个体自治”。个体自治一定要有自治的条件,就是自由意志。包括他的自我意识、智慧、理性能力,这是前提。我不用说多了,人类肯定具备这样的条件。

实际上在宇宙中,尤其在人类社会中,我们基本采取这样的方法解决复杂问题。就是让个人自治,让他们自由去互动。自由的互动,通过解一道简单的四则题,我们就解决了非常复杂的问题。为什么能够解?其中还有一个非常奇妙的道理,就是个人之间互动最后形成秩序,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哲学问题,这不是一个计算能力问题。实际上人类社会跟宇宙其它的领域是一样的,它必然有某种秩序。而这种秩序我们一般讲叫“自然秩序”,或者叫“天道”,或者叫“自发的秩序”,都是一个意思。换一句经常讲的话,就是人类社会的理想秩序。这种理想秩序不可能在我们脑子里演绎出来,一定在这样一个宇宙中,在世界中,在不同经济体中,通过分散个体的多次互动,最后形成一个秩序。就像市场最终形成一个均衡价格一样,它也能形成这样一个秩序。

换句话说,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个体遵循这样一个自发的秩序,它也会大大简化问题。反过来讲,正是个体互动形成了这样的自发秩序,这是市场最奇妙的地方。这是从哲学意义上来讲,市场秩序更有效的一点。

再进一步,我们能不能认识到自发秩序的所有细节?其实哈耶克早就给出了答案,那就是不能。哈耶克肯定不是从技术层面,而是从哲学层面给出的这个答案。哈耶克说我们可以在抽象层次对这些秩序的一般规则进行提炼,但是我们不能深入到每个细节。这个逻辑很简单,人类可以做到对一般行为规则做出某种抽象和把握,但是不能对这个行动具体的细节做出规定。我们能提炼出市场基本规则是什么,但是不能具体规定到人要生产什么,生产多少,为谁生产,在什么时候消费,在那儿消费。这是永远做不到的,在理论上做不到,在哲学上也做不到。

前面假设人是有自由意志的,而这种自由意志下一秒钟要做什么?不是被别人控制,是由主体自己决定的,而你不知道这个主体下一步怎么决定。更别说无数个自由个体互动形成自发秩序的那些具体细节,你永远不知道,这是个哲学问题。康德曾经说过,“自由是不可认知的。”自由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你是不知道它下一步会怎么样,这才是自由。假如你认识到了,你能把握到了,这就不是自由的。所以永远不要去想,对自发秩序的细节做出把握,你是不可能的。

再有一点,刚才维迎讲得很好,你想用大数据搞计划经济时,那么大数据就没了。我认为这是非常精彩的一句话。我再发挥一下,计算机、人工智能带来了计算能力,但是有一点没有办法替代,就是它没有肉身,这其实是对计算主义的一种批评。肉身是什么?就是你的七情六欲,你的需求,肉身是一个效用发生器,而计算机不是。人工智能可以模拟效用发生器,进而可以大致模拟不同个体的效用函数,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需要什么产品的总体的分布概率是什么样的,但是不能具体模拟到特定个人,永远不可能替代肉身。计算机永远是一堆硅元素,金属元素,而不是肉身,这是最致命的。我们所有的大数据都是人的行为记录结果而已,没有人的行为,你的大数据就不存在。所以大数据永远是第二位的,而人作为效用发生器是第一位的,如果说你不需要市场经济,不需要这些人表达自己的偏好,不需要效用发生器把自己的需求输入到市场形成数据,只要中央计划当局的计划,实际上你就没有数据。所以大数据永远是第二位的,是派生的,那个人类效用的根没了,上面大数据的茎和叶也就没了。

再有一点,我们在讲计划经济的时候,大家一定在想计划经济是什么含义?“计划”一定是根据已知的信息,已知的知识做出决定,从来没有根据未知的知识和信息做出的决定。计划经济一定是在已知范围之内做出的计划,但是市场却可能带来意外,尤其是意外的惊喜,就是刚才张维迎讲的企业家精神、创新精神。所谓创新一定是带来你已知知识之外的知识,计划永远不能计划出已知之外的情况。你说“我要计划创新”,这是一句矛盾的话。中国有的地方搞所谓的“打造2000个乔布斯”之类的“工程”,这是胡说。乔布斯只能从市场、互动、自发秩序中自发涌现出来,从来不可能计划出来。如果你能够计划,实际上它已经不是创新了。“计划”的本意,就是一个和“创新”绝对矛盾的东西。

最后我还要讲一讲,我们在这里并不是否定大数据和人工智能。但是我想说第一它来自市场经济。刚才方兴东讲得很好,发表这些言论的人,他们不是改革开放的幸运儿吗,他们不是在市场经济基础上取得的成功吗?这是很令人惊诧的事情。你在朝鲜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在计划经济下也做不出来的。为什么你在市场经济基础上做成功了,还要否定它呢?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事。

另外一点,这样一些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发展出来以后,恰恰不是帮助了计划经济,而是帮助了市场经济。比如说阿尔法围棋更聪明了,再聪明也是一个棋手跟别的棋手互动,而不是规定博弈双方应该怎么走;在市场中人工智能可能是一个很优秀的企业家,至少在现有的、已有的产品范围内是一个与具体个人结合的企业家。它是市场中的一个个体,而不是把市场全部控制下来的这样一个中心。我刚才讲它没有肉身,但是它跟有肉身的人结合的话,它会产生更好的个体。就像人和汽车结合,能跑得更快是一样的。但是不能说汽车就比人强,或者能替代人。人跟人工智能结合,能创造出更优秀的市场中的个体,使得市场创新得更好。

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作为结束。我看阿尔法围棋和绝艺等人工智能围棋下棋,它们作为一个个体棋手,在围棋里面下出了新的定式。定式就是最优习惯下法,双方都这么下都不会吃亏的。人类棋手一般不这么想,但是阿尔法围棋却这么下了,而且还赢了。这确确实实有一些更聪明的个体互动之后,会形成新的自发秩序,这也是可能的。它可能会使市场秩序有一个更好的推进,有新的技术创新,有新的商业模式,甚至有更有效的制度出现,这样的人工智能发展的结果是促进了市场秩序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