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文章 -> 金融与外贸
经济转型与金融改革
作者:刘世锦    单位: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    发布:2016-12-15    阅读:5609次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我想借此机会谈两个问题,一个是在经济转型背景下,经济发展的态势。第二,简单说一下金融改革,有可能需要关注的一些重点问题。中国经济经过30多年的高速增长以后,过去六年处在回调的态势,都在讨论经济形势到底怎么样,但是判断结论不一样,背后分析问题的逻辑方法是不一样的,大概有三种不同的方法,一种就是认为中国经济的变化是周期性的波动,凯恩斯模型,经济是波动的,但是由过去10%以上降到现在7%以下,另外已经回调六年了,这个用一般的理论也讲不通。第二个说法,中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和那些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比如说中国的人均收入水平只相当于美国的20%,所以中国经济今后高速增长,比如说7%、8%,还可以搞个二三十年,咱们有些经济学家一直宣传这样的观点,这个和常识不符啊,现在7%都撑不住了,还更高的高速增长。另外和发达国家有差距就一定是高速增长,如果这个逻辑能够成立的话,埃塞俄比亚的增长速度应该更高,也讲不通。第三种方法就是我们最近几年一直在坚持的一个方法,就是认为它是一种结构性的转变,或者说是增长阶段的转换,大概在六年前,我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我们有一个研究团队,就提出了中国经济经过30多年的高速增长,当人均GDP达到1万元的时候,中国经济会由高速增长转向中速增长。大家说稳中向好,稳中向上,但是没多长时间又说下行压力很大,原因就是那个底还没有到,但是我想讲一个基本的判断,经过六年多的经济回落以后,中国经济已经非常接近底部,大家还不要太悲观。

  具体来讲,我讲两个底部三个指标,从需求侧来讲,中国经济过去长时间的高增长,主要是高投资在支撑,而高投资主要有三大需求在支撑,也就是基础设施建设、房地产和出口,我有一个通俗的说法,说高投资要触底,就是三只靴子要落地。目前出口这只靴子应该说已经落地了,过去我们的出口百分之二三十的增长,现在已经是负增长,本来我们今年的期待是恢复正增长,现在看来可能性不大,这个原因有国际上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国内各种要素成本的上升,我们出口竞争力相对的下降,所以出现这个回落也是正常的。基础设施占整个投资比重最高的时候是2000年左右,最近几年它其实已经开始回落了,但是它波动比较大,比如我们这个经济增速放缓以后,政府要稳增长,它能抓的就是基础设施建设,别的东西不太好抓,所以你会看到和政策的调控相关性比较强。第三只靴子就是房地产,2014年经过多年的高速增长以后,出现了一个高点,有些判断说它是一个周期性的波动,我们的基本观点它就是一个历史性的问题,主要的依据,构成房地产投资70%的城镇居民住宅的历史需求峰值是1200到1300万,这个点在2014年已经达到了,达到了以后,房地产投资总量就是持平,然后下降。事实上去年9月份,房地产投资同比增速已经出现了负增长,一年或者半年以后,房地产投资会恢复常态,所谓常态就是低速,零增长甚至是负增长。这样三只靴子基本上落地了。

  从供给侧来看,当三大需求朝下走的时候,主要是重化工业,它也在调整,但是调整的速度相对比较慢,于是出现了严重的产能过剩,具体表现在两个指标上,一个就是工业品出厂价格,我们通常讲的PPI是超过50个月的负增长,最低的时候负5.9%,同时工业企业盈利水平大幅度下降,从2014年8月份以后,工业企业盈利水平经历了一年多的负增长。这里面我特别想讲一下,利润下滑这件事情是很要命的,因为我们整个社会创造财富的都是企业在创造财富,企业盈利水平下降,财政的征收风险要控制,职工的工资想增长,包括资源环境要可持续,都谈不上。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中央提出要去产能。过去一段时间,去产能还是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包括用了一些行政性的办法,但是我以为主要还是市场的力量在起作用,具体表现在PPI在今年9月份已经由负转正。工业企业的盈利增长率也已经恢复增长,最近一段时间,相当多的行业应该说盈利状况还是不错的。现在大宗商品价格暴涨,煤炭、钢铁,说你们去产能到底怎么样,或者说我们对这个供求关系是不是有误判,这里面我想讲一个观点,其实前几年在讨论中国一些产业法系的时候,我们有些政府部门经常讲严重重复建设、产能过剩,他会列举出一些作为这个行业里面产能过剩的情况,但是我们在调查之后,你去看看有些生产线是摆在那个地方的,但是很长时间已经不开工了,有些企业也在生产,但是已经变成库存了,没有市场竞争力。所以一个行业中间真正具有市场竞争力的有效产能是多少,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们需要考虑。其实去产能到底状况怎么样,市场信号是最值得关注,或者说是信赖的。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请大家关注两个元素,一个是有效产能,这个概念要关注。再一个就是市场信号,可能在座的一些同志,我看是搞投资的,我去年已经注意到一个情况,有些行业,比如说钢铁行业,最好的企业宝钢,是国企,民企是沙钢,到12月,就是四季度,主营业务已经出现了亏损,当一个行业里面最好的企业都开始亏损的时候,这个价格底部还能更低吗?所以我们一个基本的判断就是包括煤炭、钢铁和石油在内的大宗商品价格的最低点有可能已经出现过了,最近一段时间,大宗商品价格波动比较大,涨幅比较大,以后应该还是会回落的。

  从供给需求两个角度来看,接近底部了,但是大家不要误解,我并不是说现在已经实现触底了,这是两回事,触底不会一次就触底成功,需要多次的反复,有一个反复验证的过程。房地产投资一段时间可能会减速,它会带动后续的一些产业也为出现减速,所以在明年上半年整个增长速度可能会有一个回调,但是这个回调的幅度估计不会很大。中国这样一个触底进入新的增长平台的过程,我们现在一般是用一个大的英文字母,就是L来进行表示,有人一看到“触底”两个字,很兴奋,特别是炒股票的同志们,触底了该反弹了,我看最近也有人讲明年中国的增长速度可能会上到7%以上,甚至更高。无论是V型还是U型,就是幅度比较大一点的,可能吗?不可能了,你不要有这个想法,也不要有这个期待。所谓L型,我们说触底的含义就是说它不再继续下降了,它稳住了。为什么没有触底反弹这个概念呢之因为它并不是我刚才讲的并不是一个周期性的波动,它是高速增长向中速增长平台的切换。第二,也有人说这个平台将来可能稳不住,还会继续往下滑,会斜坡式地朝下降,但是我们认为根据国际经验来看,所谓触底实际上找到了一个新的均衡点,中国经济今后还是会找到一个新的增长平台,这个平台是比较稳定的。根据日本的经验,进入这个平台以后,能够持续5年、10年或者更长一段时间,像日本是持续了20年。中国经济因为前几年高速增长,透支比较多,能不能持续那么长时间,不好说,但是我想最少5年到10年是没有问题的。

  还有一种观点,最近也有人说L型的下面,说是中国经济将会相当长时间从L型的低迷状态中摆脱出来,言下之意L型是不正常的,低迷的,他潜意识中认为中国经济还会大幅度反弹,这个是不对的。L型的这样一个平台是正常的,它才是典型意义上的新常态,如果我们宏观政策比较得当,供给侧改革能有施继兴的推进,这个平台应该是一个正常的,也是有可能成为中国经济进入追求质量和效益,没水分,可持续的这样一个增长过程。今后一两年,中国经济触底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应该说是大概率事件,但是不稳定不确定因素可能会超过以往,有些因素需要关注的,包括房地产泡沫对经济的冲击,这个泡沫形成以后,如果破了会带来什么冲击呢?我更关注的,我想讲另外一个情况,因为时间关系,我不可能展开讲房地产的问题,房地产价格高起,更主要的是由于土地制度的原因,造成的要素扭曲配置而产生的高价格,它并不会因为货币政策,比如说将来我们收紧一点,流动性收紧一点,房价就降下来,如果降不下来,它对我们创新,对实体经济的发展的影响是很大的。第二,这个金融风险,因为我们现在讲的“三去”,去杠杆这件事情进展不大,全社会的杠杆率还在上升,一些金融风险,诸位心里最清楚,有些风险越到接近底部的时候可能越控制不住,但是你控制不住怎么办?对这些风险,你不放也不行,但是如果放的过度,底线守不住也不行,在这中间如何找到一个均衡点是一个挑战。第三,国际经济形势,现在看来很多事情是出乎我们意料的,像美国总统川普,大选那天早上,几乎全世界都认为他赢不了的,结果他上台当了总统,最近大家也在猜他会采取什么政策,这个不确定性比过去大很多。最近讨论川普上台以后采取什么政策的比较多,我感觉这个人可能会有自己的特点,会采取一些和过去不一样的政策,比如说在美国国内会搞基础设施建设,减税,国际上会往回收,搞贸易保护主义等等。但是整个经济的大局,他还是很难改变的。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自己的事做好,川普这个人是一个商人,我觉得他最后还得面对现实。

  最后就是政策导向,经济越是靠近底部的时候,通过刺激、放松来维持增长的这种呼声是相当高的,诸位都是金融界的朋友,你们一听说放水都很高兴,为什么呢?股票能往上涨,但是你得考虑对整个经济会带来什么影响,所以中国经济今后一两年有很大概率是能够触底的,但是遇到的问题,所谓过去我们未曾遇到的,出乎意料的问题也会比过去多,最近不是讲“黑天鹅”这个事,我说“黑天鹅”可能不是一只两只,将来是一个湖里面飞出来一群“黑天鹅”,但是这些“黑天鹅”都是正常生长的,都是符合生物学规律的,这个世界在发生变化,我们怎么更好地认识这个世界,这对经济转型,平稳触底还是很重要的。如果我们今后一两年能够平稳触底,应该说中国经济基本面就稳下来了,包括汇率问题最近讨论的比较多,这里面可能需要注意几点,一点是最近美元在升值,美元升值引起人民币和美元之间比价关系的变化,和由于中国自身的原因而引起的汇率的变化,这两个是有区别的。再一个,就人民币兑美元汇率来讲,我想讲一个基本的观点,美国经济最近确实呈现出一个向上的势头,市场反应好像是比较积极的,所以美元现在开始主动升值。但是美国经济好也好不到哪儿去,中国经济当我们迅速触底成功以后,进入中速增长期以后,它差也差不到哪儿去。所以我们讲人民币并不存在大幅度贬值,这样一个基本判断还是很有道理的。

  最近咱们国内也在采取措施,最近大家关注比较多的是关于产权保护的中共中央国务院的决定,这个对保护投资者,保护私有产权,包括企业家的财产权利,特别是稳定他们的预期,从而对汇率的稳定,民间投资下滑趋势的调整,都会起到一定的作用。所以我们还是希望今后一两年能够转型进入一个中速增长的平台,这样我们中长期发展目标还是有实现的基础。

  最后说一下关于金融领域需要关注的几个问题,我先提出一些问题,中国金融业占GDP的比重8%以上,超过美国了,但是中国金融业发展的水平比美国更高吗?或者说美国的金融业实际上是相当国际化的,它是为全球美国之外的很多地方,包括中国是在提供服务的,所以它的比重高一点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中国的金融业占GDP的比重比美国还高,到底说明什么问题?如果我们并不是效率更高,也不是因为我们全球化水平更高,那只有一个解释,我们这个领域有相当强的垄断性,它的准入是不放开的,进入是不自由的,所以现在我们想放宽准入,特别是一些民营的金融企业,更多地进入这个领域,鼓励创新,鼓励竞争,纠正资源错配,可能是一个很值得深入研究和解决的问题。

  第二,刚才我讲了,我们的杠杆率在继续提升,今后一两年,这个问题,包括我们金融各个领域中间,金融风险的问题恐怕不能想脱了,一方面我们要守住底线,但是与此同时,打破刚性兑付,控制和逐步释放金融风险。

  第三,我们现在的金融创新面临重要的机遇,包括互联网金融,包括区块链的问题,应该说机会还是有的,但是这对我们的金融监管确实提出了挑战,我们今天上午还在讨论,说我们这个监管,当然不仅仅是金融监管,其它行业监管也有这个特点,这是新生事物,鼓励发展,我们就不管了,全放开了,前一段时间出现了易租宝这类企业,它有创新吗?我觉得本质上来讲是没有创新的是传统的旁氏骗局加了互联网外衣,但是与此同时确实有真正的互联网金融创新,但是另外一方面,一旦说有问题了,刹车全部刹车,就不搞了,要么就是不管,要么就不让你干。这两种办法从监管者的角度来讲,确实是很省事,要么就是全放开,要么你们就不要干了,最简单,最省事的。但是我们现在讲怎么在创新中促进加强监管,在监管中促进创新,这两个事要协调好,要动脑筋研究问题,要仔细甄别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这对我们监管部门的积极性、创造性,对他们的素质和水平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这确实是新的挑战,只有这样,金融业在推动改革、加强创新的过程中,才会有一个更好的发展,我们整个经济转型大的背景才能有一个开阔的视野,谢谢大家!

(本文系作者12月1日在经济观察报社主办的新金融家联盟年会上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