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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经济和数字全球化:机遇和挑战
作者:江小涓    发布:2023-04-21    阅读:13078次   


 江小涓 清华服务经济与数字治理研究院 2023-04-20 19:01 发表于北京

编者按

第133届广交会(春交会)期间,作为第二届珠江国际贸易论坛的主题论坛之一,首届“贸易数字化创新发展论坛”于2023年4月15日在广交会展馆成功举办。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正部长级)兼副部长王受文、广东省副省长张新出席论坛并致辞,世界贸易组织副总干事张向晨发表视频致辞。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江小涓教授出席论坛并发表主旨演讲。


本文根据江小涓教授演讲整理,我们特分享如下,以飨读者。


数字经济和数字全球化:机遇和挑战


最近几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广东考察,指出要坚定不移全面深化改革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再次表明我们改革开放将继续向前的决心和信心。今天时间有限,我简要分析三方面的内容:一是数字全球化是支撑全球化前进的重要力量;二是数字技术从多方面推进我国国际贸易和跨国投资发展;三是中国数字经济基础非常坚实,要积极以更高水平开放抓住数字全球化机遇。


一、全球化持续发展,数字技术发挥重要支撑。


近些年,全球化过程中有许多冲突和矛盾,因此有“全球化出现逆转”或者“逆全球化”的观点。但是在疫情中无论是中国还是世界,国际贸易仍然是三驾马车中间最强有力的一驾。2021年,我们投资增长4.9%,消费增长12.5%,外贸增长高达21.4%。2022年,投资和消费增长分别是5.1%和0.2%增长,外贸增长是7.7%,也是最高。从全球看,我们把世界现价GDP增长(用现价是为了和贸易数可比)和世界贸易增长相比较,疫情几年无论是世界还是中国和美国两个大国,贸易的表现都比GDP的表现要突出很多,远远高于现价GDP的增长。详见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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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在疫情中间,我们面临货物的阻滞、人员流动的阻滞,为什么贸易还可以发挥这样重要的作用?数字贸易是我们全球化中间支撑了贸易发展的主要力量,我们看两个数据。


这是数字“100强”跨国公司在疫情中间的表现,无论是它的海外投资、海外销售还是整体跨国公司的总利润都是在持续上升的。从图二我们看不出来数字“100强”跨国公司在疫情中的三年和此前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是传统的跨国公司都是在平行或者下降的。这不是边际量,这不是小企业,这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那些最大的跨国数字企业的表现。详见图二。


这是服务贸易中间数字贸易所占的比重,我们挑了疫情之前的表现,因为大家会觉得疫情是一个特殊阶段。我们可以看出,在疫情之前的十年,数字支撑的贸易在服务贸易中的比重已经超过了一半。见图二。刚才受文部长讲了一个数据,我算了一下比重大概已经超过了60%(在疫情中间)。所以无论是从企业层面的表现看,还是从原始动力角度看,数字全球化是维系和推动全球化发展的重要力量。这是我们看一个大面上的情况,这对我们做出长趋势的决策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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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二、数字技术多方面促进贸易和投资发展。


我本人做数字经济已经有六七年的时间,看了很多企业的案例,我还是非常有体会的,我们总结了这么几个方面的作用:


1、创新贸易模式,降低交易成本,促进对外贸易持续发展


平台数字和物理双重高效连结国内外消费者和供应商,显著降低贸易成本,提高贸易效率。数字电商平台利用数据资源和技术挖掘消费需求,降低跨国交易成本,在境外客户需求挖掘、海外影响推广、跨境支付、供应链管理与品牌建设等贸易促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一定不能把线上的交易认为是线下交易的一个电子形式。 在探知消费者的需求,特别是潜在的需求方面,线上贸易是原来线下贸易形式根本不能够替代的。在重组供应链方面,数字电商平台根据消费者的潜在需求,然后迅速地调整产线和产品,开发出一些能够满足消费者需求,甚至消费者还没有想到、只是潜意识中需要的产品,来扩大交易规模,这是原来线下形态完全不能替代的。所以数字电商平台是利用数据资源挖掘需求、重组产线、高效的供应链管理,最后带来了消费的增量,而不是线下往线上搬的模式,这一点非常重要。详见图三。


数字化物流平台也是我们重要的竞争优势。现在我国高度发达的智能物流广泛应用在与贸易相关的物流仓储、支付结算、融资贷款、报关通关、收汇结汇、广告营销等各个领域,大大提高了各环节对客户需求的响应速度。现在能相信我们把一个包裹5美元可以从中国运到美国,而且不亏损吗?它靠一个非常高效的数字物流体系,最高效地把不同时间点、不同地方的产品,然后用最短的距离运到同一个地方去。拼几单,往海外走。这个拼单的能力中国现在毫无疑问是全球最强的。


所以数字技术既可以数字又可以物理地高效连结国内外消费者和供应商。这个作用非常重要,它开发了线下不存在的贸易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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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2、快速切换赛道,灵活重组产线,促进内贸外贸协同发展。


数字平台可以快速切换赛道、灵活重组产线,在国内国际市场迅速转换。商务部现在是内贸外贸统管,特别希望能够在内循环、外循环中间能有一个灵活的切换。我们以前要求生产线同质同标同线,其实现在商业模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新的模式通过快速重组产线来切换市场。现在有许多全链条综合平台出现,除了客户挖掘和高效率物流体系,还向产业端深度链接,开发智能设计辅助系统,利用云平台融合联动国内供应链,通过产品销售和库存情况自动生成订单并派发到云工厂平台,实现智能化制定补单决策、自动化派单接单、智能追踪生产进度,提升加工制造效率。新的产品和服务上新速度极快。许多新品从潜在需求发现到上架销售仅需要短短数日。


我们原来是以企业为主体来主导生产的,一个企业做童装、做女装,或是做某一个部分,每家企业是非常专业化的。就在广东,有一个做快消品的企业叫SHEIN。这个平台现在汇聚了数以千计的服装制造企业和数以百计的设计企业还有很多独立设计师,当它的数据探测到消费者有新需求的时候,就问我们线上的这些企业谁有空闲的生产能力三两天可以做出一个较小的批量,非常灵活地组织产线,如果销售好,再继续返单,即小单快返,减少库存和积压。从经济学看,这是产业生产组织方式的一个根本变革,企业为中心组织生产变成了产品为中心组织生产。


3、创新远程服务,高效全链贯通,促进全球分工合作深化


数字远程服务助力贸易、投资和创新。一个例子是数字售后服务以远程服务替代旅行阻滞。全球产业分工中,在最终用户端来讲特别担心的一个难点是大型工程设备的售后服务。现在有了数字技术以后,现场维修的是很精干的小团队,带着5G设备,去把现场诊断和描述清楚,然后在集团内寻求这个产品的维修支持。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最好的专家都可以远程进行5G现场的维修服务。这样可以使分工更加深化、更加细化、更加有效率。另一个例子是全球化研发创新服务。数字化的全球设计服务平台可以有几十个国家的几百位工程技术人员同步以并联方式研发设计一款新产品,用这样的方式汇聚大量人才,以灵活适宜的匹配方式来组合每一项研发设计任务。今后技术与产品迭代愈来愈快,全球分工链条从传统的制造环节为主快速向全产业链条延伸,跨国创新合作将继续发展和加强。


4、汇聚多元信息,提供渠道服务,促进中小企业全球发展


平台可以打造全链全线产业互联网,为中小企业提供全球客户和供应链。那些老字号的产业集群为什么会发展困难?现在这些东西大家都有了。举一个景德镇的例子。可能各位家里都不缺杯子,但是有的时候,家庭生日、给朋友送礼,需要的单很小,几十件、几件,但是它又非常个性化。对于小企业来讲,完全没有办法完成这种M2C的个性化很强的需求。这就需要平台,从个性化接单,几百家的设计企业及时跟进,整个产业链的供给都是同步知晓所有的信息,可以为中小企业在这种个性化需求非常强的时期提供全球客户和供应链的服务。没有数字经济这种企业是没办法生存的。详见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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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5、延伸数据优势,扩展服务能力,促进企业海外投资发展


我国数字企业已有较强综合竞争力,可以在海外市场大显身手。数字平台企业对外投资,可以充分利用平台的大数据和算法优势,对东道国、母国和第三方的资源进行整合,一方面带动东道国上下游产业发展,在就业、税收、产业体系构建等方面为东道国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另一方面将我国相关优势产业嵌入其中,带动商品、服务、技术、标准、理念进入国际市场,推动对外投资合作高质量发展。和制造业走出去不一样。制造业需要产线、设备、懂这些设备的工程技术人员一起走出去,一般一个高端的制造商没有一年开不了工。但数字化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一套数据软件和算法,同步走出去以后在海外非常快地就可以成功。


滴滴已经在巴西800多个城市拥有2000多万用户,拓展到了智利、哥伦比亚等很多南美国家。滴滴数字化走出去的方案就是成套的软件、算法和数据系统走出去。并且,滴滴与比亚迪合作针对巴西市场生产价格低廉的电动汽车,带动了国产电动汽车出海,实现了数字平台投资带动制造业出口的良性循环。滴滴和其它中国数字企业一道,在数字支付、电商、社交平台、网约车等数字经济领域引领了巴西市场的“中国潮流”。详见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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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三、中国数字经济基础坚实,要积极推动数字全球化发展。


我们看一下中国哪些方面具有较强的竞争力?我们在数字技术发展的所有方面都具有特别强的竞争力。


我们有最大线上市场、最大产业规模、最强数字基础设施和最密集新创数字企业。首先消费端,如果从消费者来看,数字化的消费需要在线,所以人数多并不等于数字产业发展的基础好。中国不仅人数多,我们网民12亿,移动端的人均上网时长7个小时,加起来每天有80亿小时的在线时间,为企业发展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全球谁也比不上的数字化的市场规模。我们有全球比重最高的制造业。我们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的比重将近30%。我们现在叫产业数字化,没有产业怎么产业数字化?所以我们在产业数字化的基础方面也有非常强的优势。图六展示了我国若干重要指标占全球比重。传统制造业全球占比、货物贸易全球占比都在30%以下,但是和数字相关的算力总规模、5G基站等在全球占有非常重的比重,所以我们数字化的基础设施条件也非常好。图六展示了我们的初创企业,2021年中国独角兽企业排名前十全部是数字领域,这是未来发展的潜力。详见图六。


所以中国有非常强的数字经济的竞争力。一定相信我们的企业在传统时代都能有那么强的力量,最后在全球竞争中站稳脚跟。在数字时代如果我们放得更开一些,我们数字经济一定在全球竞争中间有非常好的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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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我们想从三个方面再提一点建议,推动数字贸易和投资加快发展。


第一,积极推动政府间数字贸易相关协定尽快达成。我们有一些传统的议题,也有一些新的议题。现在数字全球化之后新的贸易协定又有一些新兴议题,大部分新兴议题在多个贸易协定的谈判中涉及。从中国数字经济全球竞争力来看,我个人觉得我们应该在大部分议题上做一个积极的推动者。受文部长是贸易谈判的代表,应该对这个问题很有研究。我就是从学者的角度再呼吁一下,中国政府可以在国际数字相关谈判中持一个更积极的态度。


第二,支持跨境数字平台塑造全球数字交易商业秩序。数字时代,跨境平台在全球商业秩序的塑造上具备突出能力。数字平台在塑造全球商业信用方面主动性和时效性更强。平台全球生态自我治理是数字跨境交易秩序的主要提供者。举一个例子,比如电子认证和电子签名,谈了多年,前年才算有了点眉目。可是跨国电子商务平台已经发展多年,要连这个功能都没有怎么交易呢?所以在数字时代跨境平台在政府间谈判之外正在快速地塑造一个全球商业秩序。在电商贸易中跨境平台内部,无论走多少个国家,跨境交易的规则、消费者怎么保护、知识产权怎么保护、商业信用怎么塑造等等,已经内化为平台内部的规则。无论政府间是否谈成他们一直往前做,做得还是非常有效的。我们看两个例子。


一个例子是亚马逊的合规管理。亚马逊云上安全合规链条部署44项合规管理。平台自己合规的要求和政府间谈判有一定重叠,包括知识产权问题、诱导消费者评论等等。亚马逊经常批量化处理不符合其自身全球交易规则的一些企业。它其实和政府间的谈判进程没有关系。详见图七。


另一个例子是阿里国际站的大数据信用体系。这种贸易平台的特点就是更新特别快,很多新企业经常上线,它也没有过交易记录。消费者不认识它,非常难识别它是不是一个可信的供应商。所以平台就用异构化的数据(工商、法院、海关、税务、金融等),不一定是国际贸易数据,从各个方面给这个新上线的企业一个授信的标识,这样会使交易者能够比较放心地和他交易,那么可以非常迅速获得订单,非常迅速把产品价格卖上去。详见图七。


所以在数字跨境交易秩序方面,平台全球生态自我治理是目前比政府走得更快的交易秩序提供方式,希望我们政府部门能够对这一类的平台更多给予关注和支持,做得好的可以直接让各个平台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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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第三,支持跨境贸易综合服务平台畅通多边交易渠道。平台企业在推动跨境数字贸易过程中,要分别与国内各部门以及国外海关打交道,要熟悉很多信息、知晓许多环节和不断谈判沟通,交易成本很高。可以考虑更多发挥公私合作综合商务平台的作用,以政府购买服务、建立政府引导资金或混合基金的方式,支持这类平台为数字贸易主体提供目的国相关信息共享、法律咨询、政策匹配、项目对接等行业类公共服务,同时也以市场化方式为市场交易主体提供市场、物流、仓储、履约、结算和贸易合规等系列服务。2016年G20杭州峰会的公报中写入过eWTP,当然不是只有这一个平台。这一类政府支持的商业化平台有的时候效率更快和更高,每个平台企业和每个国家政府协商效率较低。这一类平台为各个平台企业提供和各国政府打交道的一些公共渠道,会更加有效。详见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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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总之,外部看数字全球化继续发展,我们自己又有这么好的数字经济的基础,我们应该对数字技术加持下的高水平开放前景有足够信心,抓住数字全球化新的机遇,促进数字贸易和投资加快发展。


谢谢各位!